6/17/2005
岩井俊二影片中的青春梦想
很早就想写一篇关于岩井先生的的文字了,不过他的全部电影我还没有全看过,直到现在还是没有看全。仅凭我看过的几部电影,还不足以了解我心中的那位映像诗人——岩井俊二,所以只能借助网络上的一些文字来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的感受,我在一个适宜的时间会向大家讲述一下我心中的岩井先生的。
【岩井俊二作品年表】
1987—1992年 鬼汤、癫狂之爱、煎蛋卷、一罐蟹肉等
1993年 人鱼传说
1993年 烟花
1994年 爱的捆绑
1995年 情书
1996年 梦旅人
1996年 燕尾蝶
1998年 四月物语
2001年 关于莉莉周的一切
2004年 花与爱丽丝

唯美的画面、饱满的色彩、空灵或迷离的音乐,青春的故事分外极端地在优雅和残酷两极间滑行,“日本电影的新旗手”岩井俊二在他十年电影导演生涯(不包括其做电视短片的时期)的六部影片里已经有了自己一套极易辨认的标签式风格。然而,除了前面提及的电影语言特色和故事内容取向,岩井在意象运用上也有一贯的偏好:梦和死亡意象不断在岩井的影片中出现,并表现出较恒定的意义内涵。
就岩井俊二的那些青春故事而言,梦与死之间的遭遇是贯穿全部成长蜕变过程的必然的青春境遇,带有少男少女们避无可避的宿命色彩。他影片中几乎所有的少年们都有梦,也都要面对死亡,梦和死亡构成青春命运的两极,共同撕裂着年轻的心灵。在岩井那里,梦是年轻人对现实的超越性理想的表达, 是一种“飞翔”;而死则是无法飞翔或者飞翔失败的后果。梦与死的轮回中,青春在慢慢成长。
青春期是人生成长一个最特殊的时期,站在童年的童话世界和没有童话、想象甚至逐渐不再有梦想的现实成人世界的交汇点上,青春期的孩子们经历着此前他们难以想象的自我蜕变。逐渐离开童年荫蔽的孩子们被强迫着认可并加入陌生而残酷的现实中,于是他们有恐惧,有逃避,有固守,有反抗,也有学习和放弃。直到他们完全获得现实世界的求生之道,就会以“成人”为命名被现实社会所吸纳,成为它肌体的一部分。
岩井俊二捕捉青春期的镜头努力放大了这一复杂成长阶段的各个层面:有成人仪式完成前对最后的纯洁和美的保留(《情书》、《四月物语》、《花与艾丽丝》);有现实击溃美好人生所带来的痛苦和孤独(《关于莉莉周的一切》);有固守梦想与现实对决的果敢与悲壮(《梦旅人》);也有固守的理想被扭曲、变形导致自我撕裂的困顿无助(《燕尾蝶》、《关于莉莉周的一切》)。然而,在岩井多面解析成长历程的全部影片中,梦想与现实的对抗始终是其中统一的核心问题。即使是表现青春所保留的朦胧美好的《情书》、《四月物语》、《花与艾丽丝》也是如此。前两部中岩井在故事内或故事外设置了一个成人的视点,以过来人的身份回忆、打量充满唯美情调的青春暗恋,这样整个青春爱情故事就等同于一个逝去的梦,与成年的故事人物或是观众所面对的现实世界形成对照。而最新一部《花与艾丽丝》作为岩井难得的轻喜剧作品,描叙了一个奇怪的故事,少女花为自己暗恋的男孩制造了失忆骗局并在这个骗局里编织起他们不曾真有的爱情,显然在这里,我们看到的还是一个花季少女脆弱的爱情梦;故事进程中,现实一点点揭开梦的虚构,花最后的伤感和眼泪是梦想与现实矛盾碰撞的无奈结局。
在岩井那里,做梦的孩子总要被现实入侵,而对于逐渐看见世界之残忍和冰凉的他们来说,他们决意与现实对抗的唯一方法就是拒绝成长。拒绝就意味着排除现实的自我孤立和继续做梦。对于倾力表现少年们的梦与现实冲突的岩井俊二,他影片中几乎所有的主要人物都是这种固执做梦或是迷恋做梦的“梦旅人”。梦,由于摆脱了真实世界的单调、阴冷、功利和虚伪,它多种多样、多姿多彩,充分张扬了人的真诚、个性和创造力,《梦旅人》中精神病院的少男少女们画的梦就是这个超脱世界的图象表述。尽管梦的形式象精神病人们所画的那样无限丰富,但它的全部本质只有一个:超越现实,或者如人们通常比喻的那样梦就是“飞翔”。“飞翔”作为对沉重大地的逃离,对自由天空的接近,已成为暗喻梦或梦想的经典意象,如《鸟人》、《八部半》、《阿飞正传》中都有运用。岩井俊二继承并强化了这一传统,其片中的“梦旅人”们都在憧憬着飞翔。《梦旅人》中的可可始终穿着黑羽衣,认为自己是乌鸦的女儿,对飞鸟充满向往;《燕尾蝶》中的凤蝶期盼着化蛹成蝶,振翅在物欲的都市里高飞,而她的引路人固力果已经在尝试着独自飞行;《关于莉莉周的一切》中,沉湎于莉莉周歌声里的孩子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表达着一个愿望——“我飞向天空,飞,飞”。“飞翔”成为岩井对孩子们青春梦想的终极表达。
然而,人没有翅膀,终究是不能飞翔的;梦想也毕竟只是梦想,不能完全超越现实,反而最终会被现实所侵吞。岩井俊二设置“飞翔”的梦想正是为了揭示人为什么不能飞翔,现实是如何毁灭理想的。对于岩井片中那些想飞的年轻人,现实的羁绊主要来自两方面:精神压抑和物欲束缚。
“梦旅人”可可、卷毛、小悟是精神生存者和梦想固守者,他们沿着高墙行走和探险,而不愿踏入地面:地面是实现世界,高墙上的行走使他们超离了现实,俯瞰着现实,这就是没有翅膀的人类个体最大程度所能达到的飞翔状态。但是,影片一开头就告诉我们可可们只不过是精神病人,他们的这种精神状态被认为是病态,而需要“正常人”用各种手段来加以矫正。可可们被关在一个高墙圈定的特殊牢狱里,被所谓的医生、护士强迫治疗,必须按照治疗者的意志行事,一旦违反就会受到严厉惩罚,可可们的高墙探险被发现后就必须被体罚和关禁闭。而在岩井看来,这种成人世界对少年们的精神禁锢和心灵侵害是无处不在的,即使没有犯规时,也要受到惩罚。卷毛没做任何错事也要遭受老师乐此不疲的污蔑、责备和侮辱,以至产生严重心理阴影;而老师和女护士对他的性侵犯更是这种心灵侵犯的极端表现。现实世界的精神压制无法摆脱,消除它的唯一方法就是消灭现实世界,也就是可可和卷毛他们希望看到的“世界末日”。然而并没有“世界末日”,所以“梦旅人”们的精神探险必然会被永恒的现实意志所击溃,归于失败。
与“梦旅人”不同,“燕尾蝶”们主要不是与世界做精神搏斗,他们飞翔的阻力主要来自这个世界泛滥的物质。“燕尾蝶”生活在一个以货币命名的物质化都市——圆都(圆即日圆)。固力果、火飞鸿和凤蝶,这些年青人作为来圆都淘金的“圆盗”或“圆盗”后裔,当他们居住在圆都之外一个叫“青空”(这一地名本身就与飞翔有关)的自由之地时,都保持着一种振翅欲飞的美好姿态。而一旦他们从那盘录着《My way》歌曲的磁带中发现了伪币制造法并以此赚了大钱,由此迁入圆都寻找真正飞翔的“My way”时,他们就开始迷失了。在圆都他们所遇上的人中,除了那群同样没有根而想飞的摇滚青年(他们自称“第三类文化儿童”)外,其他人可以统称为成人世界里的“生意人”,这些人之间关系的维系完全在于相互做生意和赚钱。内心纯真的固力果无奈地被卷入了生意里,当她成为当红歌星仿佛已经真的化蝶高飞起来时,她其实是被人用钱收购而成为了一个丧失自我的赚钱工具;相对现实的火飞鸿为了成全情人固力果的高飞,半主动半被迫地放弃了爱情和事业,然而最终在营救情人的路途中,他还是“莫名其妙”地因钱而致命。凤蝶的成长历程更是孩子的纯真和梦想逐渐被现实的物欲所熏染的过程,作为一个未长成的“幼虫”,她一直憧憬着有一天能化蝶。但是,当她身边的所有纯洁的朋友们都被金钱冲击得支离破碎时,她挽救的唯一方法竟然是用金钱来重新买回失去的美好一切。这一举动是她被迫举行的化蛹成蝶的仪式,也就是她的成人仪式。而这种成长的后果却是迷失了自己,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童年那个看着蝴蝶、渴望飞翔的小女孩,还是那只被阻止飞翔的窗框夹碎了翅膀而丧失了生命的蝴蝶。
成人们的现实世界从精神和物质两方面来挤迫、压制最终摧毁着青春的梦想,这是岩井俊二影片向观众昭示的残酷事实。但是,“喜欢将作品做到极致”的岩井俊二不仅要告诉我们“飞翔”的梦想必然毁灭,而且要告诉我们“飞翔”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起身离地后,结局不仅是被重新拉回地面,很可能是摔得粉身碎骨以至于死亡。在岩井的影片里,“飞翔”经常一端连着梦想,另一端却伸向死亡。
《梦旅人》中,小悟不慎从飞行着的墙头掉了下来,尽管他竭力还想再爬上墙头,但是摔折了的身体使他不但没有力气再次飞行,反而连在地上生存的机会也没有了,他脖子折断,在草地上挣扎着死去。可可和卷毛到了世界的尽头——大海边,但是即使用枪击太阳,他们也不可能看到“世界末日”。可可一直认为“世界末日”只有以自己的死才能换来,为了尽快结束这个折磨着自己和卷毛的世界,同时也让卷毛得到救赎,实现上天堂的终极理想,可可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枪。但结局是,世界没有消失,卷毛也上不了天堂,反而因为可可的死亡,使需要可可慰藉的卷毛变得孤单、绝望和疯狂。
于是我们看到了梦想飞行在现实中最惨烈的一面,现实不但消泯希望,还要摧毁生命。即使一个人愿意用生命去撞击现实,换取一次悲壮的飞行,最终也不能对理想世界有丝毫裨益,而他所抗击的现实世界也没有受到丝毫动摇和影响;这一生命的结束反到是给一同飞行的同伴以巨大打击,而将他们引向绝望。《关于莉莉周的一切》中的星野就是因为目睹了一个“从路边飞出来”的冲绳岛同路人的死亡而颠覆了自己。家庭破产、父母离异的惨剧早已伤害了年幼的新野,他一直逃避在网络和莉莉周的歌声中。在那次由快乐逐渐变得险象环生的旅游中,热情同路人的突然死亡连同自己遭受的飞鱼袭击,把真实世界的生命脆弱、命运无定毫不留情地楔进了星野本自残缺的心灵,将他从音乐和网络建构的逃避幻梦中逼回了冷酷现实。阴霾愈深的星野最终倒向绝望,开始自我沉沦,变得与现实世界一样邪恶和残忍,直到自己也走向了死亡。另外,《燕尾蝶》中的火飞鸿、《关于莉莉周的一切》中的津田诗织,甚至《情书》中的男藤井树都是死亡飞行者。
就这样,岩井俊二用诸多死亡故事向我们描述了一个极端的公式:青春梦想=死亡飞行=绝望,这是岩井对现实世界和青春成长的一种悲情体验,同时也应该是日本文化与电影中惯有的死亡情结和残酷性在青春片中的自然延续。